出 院 第 一 枪
 

    已是下半夜了。虽是江南仲秋,但酷暑早已退尽,夜风一过,身上还略略有些凉意。周富成趴在一丛丝茅草后,不时望望即将落山的月亮和月光下灰蒙蒙的山峦,田野,时而伸伸腿,活动活动酸痛了的身子。这是临战前的时刻,但他并不紧张,也不焦急。草丛里时而东,时而西,到处传来小虫的唧唧声。远处刚割了稻子的水田里,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蛙鸣,像是从水下发出的--这哪里是在战场上啦,简直和家乡的景象一模一样。他懂不得什么叫陶醉,但看着眼前的景色,就禁不住想起了家乡的茅草屋:屋前有棵大核桃树,每逢大月亮的夜晚,一家人就围坐在树下歇凉。一边用自编的篾扇打蚊子,一边望着黑黝黝的竹林、若有若无,梦一样的田野,漫无边际的闲聊……。
    "唉……"他不知不觉叹了口气,想起了在晨昏中踏着露珠,在田埂上放牛的爷爷;背着背篓,跟在后边割草的小弟弟--就那么一早晨,到吃饭时,他就要割回湿漉漉一满背草呢!
    眼看月亮慢慢沉下去了,他蹬蹬脚,感到新打的草鞋有些潮气,但很生脚,很舒适。
    真不知怎么搞的,竟远从川南的家乡,到这安徽农村来了。
    "草鞋兵",周富成嘴角忽然挂起一丝微笑,暗说:"今天我也要叫小日本尝尝草鞋兵的味道。" 想着想着,不觉牙邦一咬,上下牙碰出"嚓"的一声。
    去年,周富成入伍才三个月,就由泸州顺江而下,出川参加抗日。由于他所在的部队全是四川人,大家行军作战都喜欢穿草鞋,又吃苦耐劳,勇敢善战,就得了老百姓一个亲昵的"草鞋兵"的雅号。谁知中秋那天晚上,他们正在坝子里赏月,忽然一阵紧急的哨声传来,大家连忙提枪集合,随即向附近的一个小场镇急行军赶去。原来,日军趁着中秋佳节,正在那里骚扰作恶。他们一阵小跑,半个钟头后远远就看到屋顶燃烧的火光,听见阵阵狗吠声,呼喊声和刺人心怀的惨叫声,一片人间地狱!他们咬着牙,立刻发挥草鞋兵善于夜战的特点,把小场镇包围起来,摸了进去。都进了街口,才被敌人的哨兵发现。
    一阵激烈的排枪过后,日军仓惶溃退。周富成和几个战友沿着墙根追击。他跳过一个围墙缺口,猛然发现一个日本兵从斜刺里跑过来,便大吼一声,端枪刺去。但就在刺刀刚要触及对方的一瞬间,那个日本兵发出一声惊叫,抬起一张吓呆了的脸来。月光火光下,那是怎样稚气的一张脸啦,活象自己的弟弟。周富成一惊,迟疑了一下,就在这时,身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巨痛,他被另一个鬼子刺中了。幸亏战友们及时援救,他在后方医院住了十来个月,才恢复了健康。
    出院近一个月了,他被分配到游击队,奉命在后方化装潜伏。他们破坏敌人的公路、桥梁,剪电线,烧给养,有时也搞点小袭击。昨晚他们在这里发现了日军的电话线,当即就把它剪断。小队长估计敌人一定会来接线,这里地势又好,便叫大家在公路两旁的山上埋伏,准备给敌人一场痛击。
    这是周富成出院后第一次和敌人正面接触。
    这一个月来,看到被日军破坏的村镇,被残害的百姓,周富成怎么也忘不了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。周富成时常暗中咬牙发誓,消灭日本鬼子,为乡亲们报仇。
    天逐渐亮了,传来了队长要大家注意监视,做好战斗准备的命令。
    周富成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武装弹药,抬起头来,忽见远处的公路上有一个影子在移动,他立刻调过枪口,对着瞄准。
    慢慢的,影子越来越大,他屏住气,瞄准着。近了,近了,影子越来越清晰,终于,他看清了,那身穿着打扮,竟是个早起打柴的农民——唉。
    周富成有点泄气,但也明白,来接线的敌人,也一定快出现了。他松懈了下眼睛,和挨邻的战友交换个眼色,又监视起来。
    公路上又出现了两个黑影。
    黑影渐渐近了,那头上圆圆的是什么?周富成一下紧张起来:钢盔?真是鬼子来了!他立即将准心对准了其中一个。
    近了,近了,他已能分辨出敌人的枪支和工具箱。
    他不断调整着枪口,始终把准星对准敌人的胸膛。
    他仿佛看见了钢盔下那张稚气而惊恐的脸……多象自己的弟弟。
    他定定神,修正着准心。
    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,多象自己的祖母……
    他定定神,修正着准心。
    露草丛中,一声声草虫的鸣叫,唉,简直和自家茅屋后那一坡荒草中的虫声一样……
    他修正着准心,始终瞄准敌人的胸膛。
    突然,远处传来一声喊叫!他的手指本能地一勾,只听一声尖厉的轰响,象响了个炸雷。这是自己的枪声?怎么那样响亮,那么有力量?他还没回过神,已见敌人伸手趴脚地倒在地上了。
    他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疲倦,浑身都觉得瘫软了。是一种长久积压,突然爆发后的快感?是一种长期负疚,一下子得到解脱后的轻松?他伸伸腿,脚上的草鞋仍那么松软、舒适。他不禁轻轻地长吐一口气,抬起头来。
    挨邻的战友都向他点头微笑。
    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:"哦,莫非是我那一枪击中了?"一愣神后,嘴角也挂起了丝丝微笑。
    被惊吓后的小虫又唧唧叫起来。特别动听的是蟋蟀那带着颤音的声音,简直和自家厨房里的蟋蟀叫声一模一样。
    周富成这时候才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、舒心的快乐。
    又传来队长注意警戒的命令。周富成侧耳一听,仿佛听见一种沉闷的马达声从远处传来。他重新趴下,注视着明亮的晨光中的公路。远处,一个小黑点轰响着出现了,于是,他又重新把汉阳造的枪口对准,准备指头再次及时的扣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