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 沫 若 智 寻 国 宝
 

    一九四六年一个晚秋的傍晚,古磐溪十分宁静,座落在嘉陵江边的中国美术学院却一派欢腾。在一幢石级盘曲而上的陈旧楼房里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驰名中外的绘画大师徐悲鸿正在举行婚礼。
    经过了多少磨难、曲折,徐悲鸿和廖静文终于结婚了。望着这对跨越了年龄鸿沟,挫败了企图拆散他们的种种阴谋,而今喜上眉梢,花好月圆的新夫妇,客人们都由衷地为他们高兴。从城里特地赶来主持婚礼的郭沫若刚待仪式结束,立刻握住悲鸿的手说:"悲鸿,你终于有幸福的家了,祝贺祝贺!"接着便用音调偏高的乐山方言朗诵道:"嘉陵江水碧于茶,松竹青青似花;别是一番新气象,磐溪风月画人家"。吟罢,对新娘道:"静文,你们收礼,我就以此聊作薄礼罢。朋友们一齐鼓掌。掌声中,西装笔挺的戏剧家田汉一步抢上前,拍着徐悲鸿的肩说:"哈哈,悲鸿,今天你可是我们湖南的女婿了!其实,蒋碧微怎么可能把你拉出湖南呢?还是我们湖南姑娘更温情吧?"说得廖静文一脸通红,引起满座大笑。于是祝贺声、弦歌声、笑语声、拳令声,此伏彼起,充满整座花团锦簇般的楼房。
    原来,徐悲鸿出身贫寒,早年流落上海,结识了蒋碧微,蒋碧微当时才十九岁,长得窈窕婀娜,白净红润,十分美貌动人。可惜她在十三岁时便由父母包办,许配给了苏查家,只差还没结婚了。她见徐悲鸿少年英俊、才华出众钦仰之余,渐生爱慕。徐悲鸿也青春年少,虽然正致力苦读,但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?他们这暗生的情意早被洞悉世事的老朋友朱了洲看出来,便自告奋勇为他们做了些穿针引线的工作,于是蒋碧微私奔,跟随徐悲鸿东渡日本。蒋家怕家丑外扬,连忙宣称蒋碧微染病身亡,买了副棺材,装了些石块,抬到苏州一家寺庙里存放,借以遮人耳目。
     蒋碧微和徐悲鸿虽是一见钟情,但并非志同道合。结婚后不久就闹起了矛盾。一个要节衣缩食,买书买画,学成之后为祖国艺术干番轰轰烈烈的事业,一个要穿着打扮,阔阔气气,快快乐乐过一生。这就免不了斗气,吵嘴。再加上小人插手,终于闹得不可收拾,徐悲鸿离家出走,过起了单身生活。后来在桂林和廖静文相识,两人虽然年龄悬殊相差二十八岁,但志同道合,相互关心,情深意浓。蒋碧微一见,妒火中烧,加上别人操纵,便发誓既不同徐悲鸿和好,也不让徐悲鸿得到幸福。她使尽卑劣伎俩,从中挑拨,给这对恋人凭添了许多磨难。但今天有情人终成眷属,怎不叫朋友们特别为之高兴、庆贺呢!
    夜色渐浓了,正当一位女高音歌唱家引吭高歌的时候,猛听得房顶"哗啦"一声响,紧接着瓦片落地粉碎声,惊惶绝望的"哎呀"声,重物落地的"啪啦"声,一时交叠传来--如霹雳晴天,惊涛拍岸,在这宁静的秋夜和欢乐的氛围中是那么突然!可怕!一下子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。又忽见人影一闪,一个人站在门边把手一扬道:"大家镇静!莫动!"说着从楼栏上轻轻纵下楼去。刚才还笙歌悠扬的小院,死一般寂静。在大家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,刚才那人去而复返,站到了大家面前:啊,原来是神腿杜心武。
    "心武,发生了什么事?"就近的田汉一步抢过去,拉着他问。
    "没什么,打死了个人。" 杜心武冷静地说:"我已检查了,周围没危险。现在请徐悲鸿兄赶快检查一下,有没有丢失什么?"
    这话一下提醒了大家,郭沫若连忙说:"事情没弄清性质之前,赶快查查是否失盗。现在人多混杂,为了预防万一,还请杜兄陪同悲鸿检查一遍为好。"
    "当然当然,有小弟在,悲鸿兄尽管放心。"杜心武立刻应允,随即在前引路。他早年练就一身绝技,曾给云贵川一带商旅保镖,并杀了些武功高手和残害百姓的盗匪,是个歹徒闻声丧胆的人物。后来他东渡日本,追随孙中山先生组织革命,曾肩负孙中山的安全保卫工作。悲鸿在日本留学时,和他结为至交。
    他们看了住房,并无异迹,正在疑惑,忽见大律师沈钧儒飘散着美髯匆匆赶来,对悲鸿说:"你是大画家,查过你的字画没有?" 悲鸿吃惊道:"这倒忽略了。"说罢连忙向书房扑去。
    一进屋,徐悲鸿别的没看,直向屋角一个不起眼的木柜奔去。才一跑拢,只听"哎呀"一声,徐悲鸿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杜心武大惊,两个纵步跳过去,双目一扫,见木柜大开,地上扔着个小巧的手提箱。他连忙把悲鸿扶起,大呼:"悲鸿!悲鸿!"
    廖静文和沈均儒才进屋,见状急忙跌跌绊绊地扑过来,搂着徐悲鸿大喊:"悲鸿,悲鸿,你怎么了?"两行眼泪就象断线的珍珠一样涌流而下,倾泻在美丽的婚衣上。
    "夫人先莫伤心,你先看看到底丢失什么啦?"
    廖静文抹了下眼泪,用模糊的目光一扫,也失声惊叫起来:"啊,《八十七神仙卷》丢了,是《八十七神仙卷》丢了!"
    "哦?"好似一个晴空霹雳,把大家都惊呆了。
    "果然不出我所料!" 沈均儒以拳击掌,点头道。随即帮着把刚刚苏醒的徐悲鸿扶到椅子上,照顾他休息,然后把闻声赶来的郭沫若和田汉拉到一旁耳语了一番,又对杜心武悄悄的说了几句,便见杜心武趁着人们忙乱之际,闪身出了门,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中了。
    大家见徐悲鸿面色惨白,气息奄奄,十分危险,连忙一边安排人去请医生,一边安慰廖静文,让她再仔细的查看一遍,看是否还有什么被盗的。
    廖静文哽咽道:"其他都用不着查看了,唯有这幅画,是世上少有的瑰宝,悲鸿一向把它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珍贵,我怕他……经受不起这打击。"
    大家听了,想起这《八十七神仙卷》的来历,不觉都为悲鸿的命运担忧起来。
    原来早在一九三八年,香港大学的师生和香港文艺界人士,因仰慕徐悲鸿,都希望他去香港举办画展。于是委托徐悲鸿的朋友,著名作家,香港大学中文学院主持人许地山教授向徐悲鸿发出邀请。徐悲鸿非常高兴,欣然应邀前往。
    许地山有个德国籍朋友马丁夫人,她父亲在中国工作多年,收集了不少古画珍玩,死后全部遗留给她。马丁夫人却是个艺术上的白痴,她很想找个内行鉴定鉴定,以便出售。许地山也是个有心人,极想把其中的精品赎回来,便介绍悲鸿为她鉴定。马丁夫人把徐悲鸿请到家里,逐一检视。徐悲鸿连开两箱,选取了几件好的,当开视第三箱时,展开一个手卷,立即两眼生光,心脏狂跳,连手指都发抖了,几乎以发狂的声调喊道:"下面的画我都不看了,我只要这一幅!"原来画上画着一群神仙,列队前进,个个眉目生动,情态各异,仙风轻吹,衣带飘飘,真是件形神兼具,气韵生动的杰作。他当即和马丁夫人商议购买,洽谈好后,一摸,携带的钱却不够,皱皱眉,他对马丁夫人说:"这样吧,请您在我的展览中,挑选七幅作品抵价如何?马丁夫人一见又能得钱,又能换到这位大画家的七幅作品,并随自己挑选,立刻满脸笑容的答应了。
    徐悲鸿得到这件国宝后,请高手装裱一新,并打上了"悲鸿生命"的印章。后来著名画家、鉴赏家张大千看了,十分眼红地说:"你老兄真是好运气,居然得到了这么一件国宝,如果能把你的运气分一半给我,我也就走运了。”
    从此,《八十七神仙卷》就与徐悲鸿形影不离,即使出国展览,他也带在身边。没想到在这洞房花烛夜时,竟遭人盗窃而去,怎不叫悲鸿伤心惨痛呢?
    "谁偷的?还找得回来吗?"朋友们都在暗问。
    杜心武从徐悲鸿处出来,乘上郭沫若他们租来的小车,风弛电擎般飞进城去。十点过,他就来到风景优美的枇把山下,跳进一幢装修一新的小公寓里。
    这里是蒋碧微的藏娇金屋。她在徐悲鸿和廖静文宣布订婚后,要求和徐悲鸿办理离婚手续,并向徐悲鸿索取现金一百万元,作品一百幅,古画四十幅,并点名要徐悲鸿心爱的《八十七神仙卷》。徐悲鸿找沈均儒拿主意,大律师说:"你们只是同居关系,既不曾结婚,法律上又何来离婚之说?你只要负担儿女的生活抚养费就行了,其他可一概不理。"但是,说客如云,有劝戒的、有威胁的,还有貌似公正帮着劝解的……徐悲鸿一半因为顾念旧情,一半为了一劳永逸,除拒绝将《八十七神仙卷》给她外,其余条件全部应承了。但蒋碧微仍然纠缠不休。
    双方僵持了一段时间,见徐悲鸿态度坚决,蒋碧微只好罢休。她索取到巨额金钱后,立即买下这幢带花园的小楼,作为她寻欢作乐的天堂。这时院内菊花盛开,满院弥漫着郁人的清香。
    杜心武入得院来,从花草树隙间发现门廊上有两个便衣警卫在喝酒,一个还把上了膛的手枪放在杯盘狼藉的桌子上,心中不由诧异。他见东头一间屋垂着深色窗帘,室内灯光明亮,传出女人隐约的艳笑声和杯盘碰撞声,就立即绕到屋后,看准根挑梁,一纵而上,一个倒挂金钩,居高临下,从窗帘上向屋里窥视。如同说书人所谓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正好不偏不倚的看到蒋碧微。只见她虽然快五十岁的人了,但仍然身材娇好,仿效中学生梳了两个发髻,紧身的高领毛衣罩在身上,显出丰满的胸部,她仰躺在金丝绒的沙发上,腿高高翘着,一手举着装了半杯啤酒的高脚玻璃杯,一边斜丢着媚眼与人说话。
    "好个尤物,难怪和悲鸿同床异梦……那个说话的男子是谁?"杜心武想挪动一下位置,把那男人看清,可惜不好找落脚处,只好耐心等待。
    这时,只见蒋碧微看看表,撒娇道:"你看!"
    "莫急嘛,心急吃不得热稀饭。"
    "哼,你那些人,笨手笨脚的,莫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哟!" 蒋碧微抓块灯影牛肉慢慢撕着吃:"你也真傻,月黑风高不干,偏选在今天!要知道,今天可不平常,人家喝喜酒,人多着呢!要出乖露丑,就难办了。"
    "哈哈,用兵之道全在变化嘛。韩信背水一战还能大破楚兵,焉知我就不能趁着热闹捞他一把?"男人的声音十分自信:"何况,我派去的又是武林高手,而今晚行动也别有意义呢!"
    "意义?"
     "不是吗,我这一手,说不定就让他们把喜事办成丧事了!哈哈,我想这一定很合你的意吧?"
    蒋碧微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:"亏你是人,弄人家男人的东西来孝敬人家的太太,还干这种绝事!"
     "这可全是为了你呀,嗯?"说着,那男人背对着杜心武向蒋碧微走去,捏了捏她的大腿。
     杜心武暗暗啐了一口:"没廉耻的婆娘!"他掉过脸,向山下望去。只见江边那些吊角楼上的层层灯火已逐渐熄灭,山城开始入睡了。忽然,传来一阵摩托的轰鸣,一道光柱在夜色中游弋,越来越近。
     杜心武回过脸,不禁大吃一惊:"这不是张道藩吗?这个王八蛋!原来是他在搞鬼!"他望着已转过脸来,洋洋自得的张道藩--现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,恨得牙帮紧咬。这时,轰鸣的摩托声在近处嘎然而止,石板路上传来了急匆的脚步声。
     一会儿,过道里传来"得得"的敲门声。
     张道藩镇静一下,一本正经地:"进来。"
     房门轻响,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:
     "部长,东西到手了。"
     "到手了?"张道藩一阵狂喜:"好,你真会办事" ,说着斟了杯酒:"来,干了它!"
     那人受宠若惊地走过去,卑躬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:"只是东西没敢送到蒋女士这里来。"
     "为什么?"蒋碧微一下子坐直身子,紧盯着他。
     "有人先下手了,我是抢到的,我怕万一,已先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存放了。"说罢在张道藩的耳边嘀咕了几句。
     "好,会办事——对方是什么人?'飞镖'? "
     "不清楚,被我一镖打了下去。"那人一转脸,杜心武不觉大吃一惊:"这不是路上争斗那人吗?"原来他进城时,在一段依山公路上,忽见光柱中有两人拼斗,见到车子后,有个人立刻仓惶逃入黑暗中去了。而另一个人也不追,扶起歪在一边的摩托车开始发动。
    "没事吧?"杜心武伸出头问。
    "没事,一个想要买路钱的,被我打跑了……"
    "早知如此,我在路上就抢回来了。"杜心武暗暗懊悔。这时,那个叫"飞镖"的又向张道藩简单叙述了一遍盗宝的经过,张道藩听罢,皱眉道:"这是谁伸的手呢?看来我们得小心--那半路拦劫的,必然是他们的同伙。你刚才没带尾巴吧?"
     "没有,我是绕了几个弯才来的。""好,你去休息吧,这几天不要露面。"
     "哼,果然不出沈先生所料,硬是这个贱妇人一伙干的!"杜心武本想尾随那人,逼他交出来,转念又一想:"这张道藩是特务头目,手下喽罗众多,万一失手,岂不打草惊蛇?"
     这时,只见张道藩为自己斟了一杯,眯眼笑道:"好啦,宝贝,这下你要的东西得到了,我的新仇旧恨也一块报了。哈哈,来,今晚让我们好好乐一场!"
    蒋碧微站起身,踱到张道藩身边,用自己杯里的酒喂他一口:"不过,你可有什么新仇旧恨啦?我怎么没听你说过?"
    "哼",张道藩一下铁青了脸:"你总不会忘记吧,那年在南京,我推荐他给蒋总裁画像,他硬是翘起二郎腿不干,气得老子发了火。要不是我福大命大,你我哪有今天?"说着,他禁不住一阵狂笑:"那个廖静文也是个不识抬举的东西,上个月郭沫若他们搞了个什么《陪都文化界对时局的进言》,徐悲鸿也在上面签了字,惹得蒋委员长大怒。我去劝他发个声明,收回签字,还让他们冷嘲热讽了一番,哼……"
    "嗯,我的部长,只怕对廖静文也还有点酸溜溜的吧?"蒋碧微醋意十足的说:"东西什么时候给我呀?"
    "明天,明天,你放心好了。"
    杜心武见东西有了下落,又担心徐悲鸿的病情,便飞身下地,翻过墙,回到原处,驾车向磐溪飞驰而去。
    午夜时分,杜心武回到美术研究院,一进门,便见几个警察在沈均儒的陪同下验尸。院里除了几位研究院的老师,客人多已散去。他径直来到楼上,徐悲鸿已被移到卧室。郭沫若、田汉和几个至友还等在那里。杜心武一坐下,立即把探得的情况告诉大家。众人听了都十分气愤,徐悲鸿叹道:"想不到他们这么狠毒--可惜,我绝不会死,我还要活给他们看,我还要和他们斗!"说着便吃力地翻身坐起来。廖静文连忙按住他道:"悲鸿,你需要将息,现在何必同他们斗气呢?"
    "不,我的心是热的,骨头是硬的,我要他……"徐悲鸿喘着气,只觉一阵头晕,又倒了下去。廖静文猛地双膝一跪,流着泪道:"悲鸿,看在我的面上,你好好休息吧,你需要好好休息啊!"
    大家都连忙过去一齐相劝,郭沫若扶着他的肩头说:"悲鸿,要和这些败类斗,首先就得自己活下来。当敌人诅咒你死亡的时候,你却进入了甜美的梦乡,这岂不就是对敌人致命的打击吗?"
    悲鸿沉默片刻,感激地向大家点点头:"好,这是你们诗人的哲理,我听你们的。"
    当大家重新坐下,郭沫若和田汉商议了一阵,笑着说:"看来盗宝的除了张道藩,还大有人在。这另一家是什么人?目的何在?我们得把他们弄清楚,然后一齐揭出来见见阳光。在张道藩没发现我们以前,我们不好暗中动手,大家看这样办行不行?"他又对大家低声说了几句,朋友们都连连点头。末了,郭沫若望着杜心武:"只是增加杜兄的负担了。"
    杜心武哈哈一笑:"使文弄磨是文人的事,使枪舞棒也是武人份内的事,只要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,决不推托!要想盗宝害人,他们打错了算盘!"
    郭沫若一拍膝头:"好,杜兄承担了大头,我就来敲敲边鼓吧,先把人聚拢了,到时再请张道藩他们亮相,让人们瞧瞧这些国民党老爷们的嘴脸。明天的消息,就算我的了。"
    正说着,沈均儒陪警官上来了,郭沫若迎上去:"检查完了?"警官恭敬地回答:"完了,郭先生。承各位协助,我们工作得很顺利。"
    "既然这样,我们先走一步了,一切法律上的问题,就请均儒代为料理。"说着和田汉、杜心武等告辞下楼。经过院子时,死尸已被警察抬走了。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《蜀风报》、《巴渝报》等大小报纸都发了《八十七神仙卷》被窃的消息,并刊出了死者照片。郭沫若以《花烛夜黑手盗宝,艺术家痛心卧病》为题写的见闻记,一下子成了山城头号新闻,失宝案成了重庆人人关心的大事。
    下午,郭沫若刚看完他的新作《屈原》的排练回来,沈均儒就来找他,告诉他那被打死的人的情况,说:"想不到黑社会组织也来插这一手!"
    原来,死者的照片一登出,警察厅立刻得到群众揭发,根据线索很快抓住了他的女人。据那女人交代:死者别名"满天飞",河北人,原是地方一霸。因武艺出众,被日本特务机关收买。前两年徐悲鸿在香港、新加坡等地举办展览,卖画为抗日战争筹积资金,东南亚震动很大,日本人因而把他恨之入骨。他们多次想谋杀他,但畏于他是有世界声誉的画家,不敢冒天下之大不讳。日本特务机关经反复研究,了解到徐悲鸿嗜画如命,更有一件名贵的《八十七神仙卷》,被他看得比生命还宝贵。于是派"满天飞"跟踪到重庆,伺机盗取,从而在精神上给徐悲鸿以致命打击。谁知画还没到手,日本侵略战争就失败了。那特务机构中很多人一变而成了黑社会头目,专以盗窃宝物,牟取暴利为目的。他们关系众多,盘根错节,昨天居然打听到有人要去偷《八十七神仙卷》,于是提前动手,以为必得,谁知却失了手。
    "据说这个组织和一个国际黑组织有联系,得告诉杜心武,我们要小心提防。"末了,沈均儒叮嘱说:"说不定他们也还在寻找这画呢!"
    郭沫若送走沈均儒,立刻找到杜心武,刚把情况一说,杜心武立刻道:"他们已经又下手了!我已得悉,'飞镖'昨晚从蒋碧微处出来,差点被人绑架,虽然逃了出来,却身负重伤。"
    "好吧,就让他们去鹬蚌相争,你暗中抓紧摸清画的下落,待机夺回国宝。我明天写篇文章,把他们都钉上历史的耻辱柱!"
    "'飞镖'出了事,我想张道藩可能今晚不会送画给蒋碧微了,不过,我还是去安个耳杂,万一能得到线索,那就好了。"
    "但你可得千万小心,有什么情况,立刻来找我。我也再想想办法。"郭沫若说罢告辞而去。
    当晚,杜心武果然一无所获。他想想,决定去找郭沫若。
    郭沫若正在灯下奋笔疾书,忽觉身后一阵风动,他一惊,抬起头,但并不回顾:"谁?"没有声音。 
    他徐徐转过身来,只见眼前立着一个身着着夜行服的蒙面人,一双闪亮的眼睛紧盯着他。
    "深夜到此,有何贵干?"
    那人不开腔,又站了一刻,忽然把面巾一拉,哈哈大笑起来。郭沫若一愣,借着灯光,才认出是杜心武:"哦,是你!怎么进来的?"他看看自己紧闭的房门。
    "天上来的。" 杜心武向天上一指:"没想到老兄真个事变不惊啦!"
    "嘿!你们剑侠们,真是来无影去无踪,今后我可得提防着你们点。"郭沫若笑道,一边让座,一边倒茶:"事情怎么样?"
    杜心武坐下,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。郭沫若盯着稿纸想了片刻,摇摇头:"我看用不着到医院去冒那个险。张道藩会有不加紧防护的?而那个黑社会组织,更瞪着眼。何况就是弄到了'飞镖',他也未必知道现在此画的下落。"
    "那么,你看现在该想个什么办法呢?"
    郭沫若把桌子一敲,以诗人的风度昂首踱了两步:"干脆暗的不行,我们就明来吧,三家抢个宝,手长为大哥。"
    "明来?张道藩会认帐?"
    "不但要他认帐,还要他拱手送上门来!"
    "有那么便宜的事?" 杜心武不觉笑了:"没有人赃物证,他一个堂堂党国宣传部长,肯来自我扫脸?"
    "哈哈……"郭沫若仰天一阵大笑:"人证物证都在你手里,他敢不认帐?"
    "我手里?" 杜心武不觉愣了。
    "是呀,你已经看到了,你已经听到了。" 郭沫若仍然故弄玄虚,并不点破。
    "唉,你这是诗谜,我猜不透哇。"
    "你刚才吓我一跳,我现在考你一场,半斤对八两,就算不输不赢了。" 郭沫若这才一本正经地说:"你会照相吗?"
    "不会,那洋玩艺儿,我没摸过。"
    "那很简单,明天你来,我找朋友教你。"说罢小声把自己的打算简略说了一遍。杜心武听后不觉沉吟起来:"这事,对我倒算不得什么。只是你担的风险可就大了。万一张道藩他……”
    郭沫若微微一笑:"放心好了,他们要杀我,还得考虑考虑影响。何况,证据一旦掌握在我们手里,张道藩岂敢冒失?做事不干净,他可就自己葬送了自己。"
    杜心武听郭沫若分析得有理,信服地笑了:"好吧,明天我就来学照相。"说罢匆匆告辞去了。
    张道藩心惊胆颤地过了几天。他原以为有武林高手,可轻易把画弄到手,真是一箭双雕。他本是贵州一个世家公子,也能蘸着颜色涂抹两笔。在留学镀金的潮流中,曾去法国留学绘画,和悲鸿夫妇相识。从第一次见面,他就对蒋碧微的美貌垂涎三尺,以后因他两人气味相透,趁徐悲鸿到新加坡举办展览和回国探亲之际,张道藩就把蒋碧微勾引到了手。回国后,他极力专营,居然很快当上了国民党的高官。他假装对老同学十分关心,推荐徐悲鸿到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任教,趁此又把蒋碧微由上海弄到南京。从此,常常趁徐悲鸿去上课和不在家的时候,赶去和蒋碧微幽会。但作为同行,徐悲鸿的成就使他相形之下犹如一个白痴。他又忌又恨,便暗中操纵蒋碧微,给徐悲鸿种种磨难。但徐悲鸿终于又获得了幸福的家庭,这使他又扫兴,又痛苦,他要给徐悲鸿以致命的打击。可没想到事情竟然那么不顺利,半空中突然伸出一只黑手来和他争夺,连"飞镖"那样的武林高手也差点送了命。他感到了那只黑手的威胁,连忙暗中转移了藏画的地方。后来读了郭沫若的文章,才知道对方是个国际黑组织。他知道这些家伙杀人越货的厉害,出了一身冷汗。苦思了两天,终于想出了个化险为夷的办法:把画卖给对方。通过手下各种渠道的紧张活动,居然一切都讲妥了。他一下放下心来,也突然感到了心力的劳累。这天,刚一入夜,他就早早摸到蒋碧微这里来了。
    舒心人见到舒心人,一想到白花花的银洋又要叮叮当当落入自己的钱箱,他们兴高采烈,大饮大吃,连连痛饮。才九点左右,他们就满足了口腹,双双上床了。
    也不知过了多久,张道藩正梦见自己和蒋碧微在凯旋门下漫步,突然,一座银山闪电般飞来,白光耀眼。他连忙用手去遮,却猛然惊醒过来,他似觉眼前一闪,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。"谁?"他几乎和蒋碧微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。但刚喊过,蒋碧微立刻猛拉被子钻进了被窝,紧紧抱住了他的腰。张道藩也虚火了,一拉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头。
    原来他们都同时被那"银子"的白光惊醒了。他们在被窝里抖成一团,好似自己即将被人象白砍鸡一样挂起来那么狼狈。过了好一阵,并没有听见什么异样的响动,张道藩才壮了壮胆,先向头顶上看,继而慢慢拉下被角,露出两只眼睛来。屋里黑洞洞的,远出传来单调的打更声。张道藩觉得自己是一场虚惊,定定神,便一翻身起来拉开了灯。
    蒋碧微也探出头来,似乎回过了神:"蚊帐是你挂的?"
    "没呀?"望着两边高挂的帐门,张道藩也一下醒悟过来,连忙披衣下床。只一扫眼,就发现书桌上压着张纸条,他凑过去一看,原来是首打油诗: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“ 一对老鸳鸯,偷宿在荷塘。来找郭沫若,画换光脊梁。”
    张道藩一看,浑身筛糠似的打起抖来。蒋碧微连问两声,不见回答,也顾不得体统了,一裹被子凑了过去,只瞄了一眼,就哭了起来:"啊呀,这个老不死的,把我们暗算了……"
    "完了,完了……" 张道藩六神无主的喃喃自语。蒋碧微一听,更伤心了:"就没有一点办法了?"
    "办法?人家用闪光灯给我们照了相,还有什么办法……唉?" 张道藩不又向那打油诗扫了一眼。忽然,他两眼发亮,大喊起来:"有了,有了,他不是叫我们用画去换吗?"
    一有了办法,两人才恢复了理智,都感到了寒冷,连忙又一齐跳上床,盖得严严实实,边商议善后的处理办法。
    "但是,那东西不是已和人家谈好了吗?万一他们翻脸不认人呢?他们可向来都是心狠手辣的!"
    "是呀,待我慢慢想个办法。" 张道藩沉思起来。蒋碧微从被窝里仰望着他的眼睛,屏神静气。忽见他眉毛舒展开来,连忙问:"有办法了?"
    "嗯,有了,有了……让他们去牛打死马,马打死牛吧。睡,我们尽管安安稳稳地睡。"张道藩奸猾的一笑,向蒋碧微耳语了几句,蒋碧微高兴得一把搂住他的颈脖:"你还真有两哩,又得钱,又不丢人,妙、妙!"说罢一拉灯睡了。
    第二天上午,张道藩就装出一付痛心疾首,坚决悔改的样子去找郭沫若。他除了大骂自己一通外,把盗画全说成是受了蒋碧微的指使,并表示从今天起一定和蒋碧微断绝关系,只求高抬贵手,不要把照片张扬出去。
    郭沫若冷眼看着他那哈巴狗样子:"那么,徐悲鸿的化你几时归还?"
    "只要郭兄不和小弟一般见识,把照片给我,我即刻就还。" 张道藩涎着脸说。
    "不是叫你用画来换吗?空口说白话,我看你大约并不想收回你那风流相吧?"
    "哪里哪里,郭兄别动怒,实在是东西没在手边--我即刻就去取回来,即刻就去取回来……"
    "东西在哪里?"
    "这……郭兄莫不是不相信小弟?"
    "哼?"郭沫若冷冷一笑:"你知道,《八十七神仙卷》是我们名族智慧的瑰宝,它的价值,你这样的人哪里能和它相提并论呢?你要真有诚心,就该把存放的地点,人名说出来。你那张双人像吗?我还怕污了报纸版面哩!"
     张道藩羞愧得一脸通红,只好忍气赔礼,说是因有人和他争夺,放到缙云寺智能大师那里去了,并指天发誓,说随即就派人去取。
    "好嘛,孰利孰害,你自己清楚。你的尊容我先给你一张,底片嘛,物归原主后再给你。"
    张道藩接过来一看,照片上他和蒋碧微并头而眠,立刻老脸通红,喏喏而去。
    郭沫若当即通知几个知心朋友来家商议。他把情况简略介绍后说:"现在三家相争,迟则生变。张道藩虽被我们捏在手里,但也要防着他另耍阴谋。我想让心武立刻去取回来如何?"
    "事不宜迟,这样最好!"田汉立即支持。
    沈均儒沉吟片刻:"德能禅师会给吗?"
    郭沫若连忙说:"这人原是留法的,回国曾任贵州财政厅长,因为人耿直,不满时局,差点得祸,以后就出了家,和小弟也有一面之交的。杜兄,我可写封信给他。"
    "何须写信,老兄去辛苦一趟最好!"
    郭沫若略一思索:"好吧,今天有个会,我就不去了。心武和我去跑一趟。"说罢大家立刻出来,杜心武又电话通知了两个徒弟赶到,一起上了车,向北碚急驰而去。
    车到北碚已十二点过了,他们在留园匆匆吃了几碗阳春面,又飞车向前,只几个弯拐,便来到缙云山脚下,郭沫若打发了车子,大家沿着田间小道向山上爬去。
    这缙云山雄踞嘉陵江边,山高峰险,风光壮丽,时值深秋,满山丛翠中,点点猩红,秀色迷人。但因战乱,游人减少,显得有些冷落。郭沫若虽是激情澎湃的诗人,因心中有事,忙于赶路,也无暇观赏。大家尽力一气爬上山来,已是气喘吁吁,两点左右了。
    他们快步赶到缙云寺门口,但见有一群和尚惊惊惶惶在那里交头接耳。郭沫若情知有异,连忙上前打了个招呼,笑问道:"德能禅师在吗?"那群和尚一听,愈加显得疑畏,你看我,我看你,都不回答。郭沫若急了,指着旁边亭子的题匾说:"你们认不得我了?那不是我去年写的吗?"
    这时里边匆匆走出个老和尚:"哦,这不是郭先生吗?久违了,久违了,里边请茶。"
    郭沫若连忙说因和德能是私交,今天路过,特来拜访他的,并向杜心武一指:"都是朋友们。"
    老和尚这才叹道:"刚才有两个人来找他,说是要取什么存放的东西,德能不给,他们就亮出家伙要动手,现在被逼到后山去了……"
    郭沫若急忙打断他:"狮子峰还是乳花洞?"
     "不清楚,想必是乳花洞吧?"
    杜心武不待吩咐,留了个徒弟保护郭沫若,自己和另一个徒弟飞步向后山跑去。
    杜心武凭着轻功,脚不点地上到狮子峰半山亭,连向山上呼喊两声,无人答应,便一躬身钻进了亭侧的乳花洞。
    这洞杜心武曾去游览过几次,于是凭着稀微的日光和记忆,迅速摸了进去。不久里面就传来杂乱的声音,他又转了两个弯拐,忽见有支电光摇曵晃动,电光中有一光头和尚奔跑躲闪,一个人在后面紧追不舍。杜心武心知那就是德能禅师了,急忙潜伏过去,对准手电光就是一镖。只听"哗啦"一声,原来这洞中有不少悬钟石笋,暗中看不见,这一镖正好打在一根石笋上。随着惊呼,电光熄了,接着前面传来一声惨叫。电光又晃动了一下,就听脚步声向一个岔洞跑去。杜心武急忙大喊:"德能禅师!"
    "谁?"
    "郭沫若叫我来接应你!"
    "快去堵住洞口,别让那小子跑了!"
    杜心武退出洞来,正见徒弟和一个商家打扮的人交手。从那一身灰尘,估计就是跑出的人,于是飞起一脚向他背心踢去。那人见两面受敌,虚晃一招,想脱身逃走,但见杜心武堵在下面,只好一步步退回狮子峰上去。
    杜心武叫弟子监视洞口,自己逼上前去。刚上峰顶平地,那家伙趁杜心武立脚不稳,一个腾身,双拳贯耳向杜心武头上击去。杜心武见惯不惊,头一低,随起一脚,正好踢在那人腿上,"扑"的一声落下地来,杜心武又起一脚,那人一滚身躲过,就势腰间一摸,抽出枪来。他没容那人寻找目标。一抖手,一镖打在那人手腕上。那人落了枪,一飞腿向杜心武扫来,杜心武闪身躲过,趁他战立未稳,大吼一声腾空而起,一个鸳鸯腿,便见那家伙飞出岩顶,直落下百丈悬岩去了。
    杜心武飞身下来,正欲再进洞去,早见德能禅师横提着一人,走出洞来。那人被德能的铁蛋击中,满面是血,连挣扎的劲儿也没有了。杜心武刚要上前,郭沫若已爬上山来:"德能禅师,久违了。没事吧?"
    德能连忙丢了那人,恭礼道:"亏得这位仁兄相助,否则,险些无缘与先生见面了。"
    于是大家重回缙云寺,一路上,德能才把和他们相斗的缘由简说了一遍。
     前两天,有人提着个小包,手持张道藩的信件来找说,说有一物暂存数日。我想看一下,他们不准,也就算了。我和张道藩在法国相熟,回国后就没交往了,去年他来游山,才又相会,平时也没有往来。昨天一位施主来朝山,说起徐悲鸿丢画的奇案,我还惋惜了一阵。我和他在法国也时有交往的。谁知今天这两人突然来向我索取张道藩的东西,虽有张的便条,却只对我晃了晃,我见他们神色可疑,便推说不知道。他们一急,漏嘴说出是一幅画。我一惊,心想,莫不就是悲鸿的东西?这样的东西,岂可落在来路不明者手里?便提出要张道藩亲自来取,谁知他们又吵又闹,亮出家伙来声言立刻就要。我更加怀疑了,就把他们骗进了洞里去。那里象迷宫,容易对付他们一些啊……
     大家听了,都极力称赞禅师深明大意,郭沫若也说明了自己的来意。回到寺里,将那家伙一审讯,方知是个被黑社会收买的匪徒,刚才被踢下岩去的,原来是个潜藏的日本特务,本名潜野次郎,也是他们的同伙。他们是一早受上司派遣来取《八十七神仙卷》的,据说已交了一半钱给张道藩了。并叮嘱他们取到东西后,立刻杀掉德能……
     大家一听,气得咬牙切齿,郭沫若道:"张道藩这家伙好滑头,他还想让我们去和黑社会歹徒相斗,他坐收渔人之利。亏我们来得早,否则,杀了德能,死无对证,他又要抵赖了!"
     "哼,身为国民党中央委员,竟是个这样的败类!当年和他相交,算我瞎了眼!"
     "这样的落水狗,这次休想再上岸了。"郭沫若说罢,请德能拿出包裹来,打开层层封皮,果然正是大家历经风险寻找的国宝《八十七神仙卷》。大家重新收拾了,连连向禅师道谢。德能道:"保护国宝,人人有责,请多向徐先生致以问候。"
     这时天色将晚,大家提了画,牵了俘虏,饱览着满山秋色,走下山去,正是: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人间多义士,诗人显风流;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国宝归故主,佳话传千秋。